街道上血肉泥泞的积水,没过了霍连城的靴底。

前方再也没有任何物理屏障。刚才那道重力波纹碾过的地方,只剩下一片散发着焦糊味的平地。

一只失去了下半身的躯干,还在血水里缓慢向前蠕动。那是个最底层的散修,双臂的骨头已经寸寸断裂,白森森的骨茬在青石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却依然固执地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抠挖着砖缝,一点点拖着烂肉般的残躯,试图够向霍连城的脚踝。

霍连城的靴尖停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前。

他低垂着视线,静静地看着这团即将断气的肉泥。没有立刻抬剑,也没有踩下去。

在商盟死士纯粹的服从逻辑里,猎物面对绝对暴力的碾压,只有两种反应:逃窜,或者跪地求饶。这种明知毫无意义、且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实质伤害的送死行为,冲击了他脑海中固化的因果链条。

那双犹如大理石雕刻般空洞的眼睛里,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微茫的不解。握着重剑的虎口,下意识地收紧了半寸。

就这半息的注视。

他周身那层维持着绝对匀速向外扩张的重力剑域,在其边缘处出现了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滞涩。

一截本该被瞬间挤压成粉末的断墙,因为这微小的波纹错位,晚了半声心跳才塌陷下来。碎石砸进血水里,溅起一片污浊的泥浆。

半空之上,冷青鸢踩着飞剑,对底下那瞬间的剑域波动毫无察觉。

她正用一块冰蚕丝帕掩着口鼻,嫌弃地隔绝着下方升腾而起的刺鼻血腥味。另一只手凭空摸出一枚莹白的特权记录玉简。

“东侧防线,预估清扫底层消耗品,一千二百四十人。”

她涂着蔻丹的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划拉,莹白的光晕映亮了她冷漠的脸。她发出的声音不像在记录人命,而像一个精明的掌柜在清点发霉的陈茶。

“骨龄老化严重,骨髓里全是毒香火的陈年残渣。”冷青鸢拨弄着玉简上的光标,对着下方无声冷笑,“这种低劣的废料,就算把全部魂魄抽出来填进天庭的丹炉,也炼不出三两有用的气运。纯粹是浪费商盟的重剑。清理这种垃圾堆,真是脏了手。”

她将最后一行数字录入完毕,利落地把玉简塞回袖口。只等下面这群蝼蚁被彻底碾碎,她就能拿着这份详细的清场账本,向中枢换取她应得的免异化名额。

每一次地面上骨肉的碎裂,都顺着地脉的震动,精准地传导进金玉坊地下深处的总枢密室里。

李长生依然维持着双手死死按在阵盘上的姿势。

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受了潮的纸。窃天体的视界中,代表着充能回路的暗红线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干瘪。

阵盘中央,充当活体阵眼的韩松柏连最后一点抽搐的力气都没了。那具原本肥硕的身躯被大阵贪婪地压榨,此刻只剩下一层布满黄褐斑块的枯皮,紧紧裹着骨头。他的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,指甲因为生机断绝而一片片脱落。

“喀。”

韩松柏胸口最后一条完好的主经脉发出干瘪的脆响,当场崩断。

大阵的抽吸槽瞬间吸空。阵盘上跳动的暗红光芒猛地一滞,死锁充能的底层逻辑因为供能断层,立刻显现出大片象征崩溃的黑色废码,在李长生眼前疯狂跳跃闪烁。

进度条卡死在边缘。

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。他的左手大拇指猛地扣住食指指尖,用力向下狠狠一划。

皮肉翻卷,他没有动用灵力逼迫,而是强行催动心脉里极其珍贵的一缕纯净气血。一滴黏稠、带着暗金微光的血液从创口渗出,被他毫无保留地按进了阵盘中央那条干涸的回路凹槽里。

呲啦。

纯净的本源强行挤入混满剧毒污染的活体阵眼回路,强烈的物理排斥力瞬间爆发。反噬的波段顺着指尖逆流而上,如同生锈的锯条在经脉里拉扯。

李长生喉结滚动,硬生生咽下涌上喉咙的腥臭黑血。

脖颈和手背上迅速爬满不规则的血色凸起,骨骼被排斥力挤压得嘎吱作响,但他按在阵盘上的双手犹如焊死的生铁,连一根手指都没抖动。

借着这丝气血接驳的瞬间,地面上残存帮众那股歇斯底里的恐惧、无力以及绝望,顺着地脉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感知深处。

他清晰地看到外围防线正在土崩瓦解,那些替他挡剑的凡人正在被批量屠戮。

李长生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阵盘中心那团重新亮起的微光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座吃人的牢笼不可能靠一两句空洞的口号砸碎。推翻神权的薪柴,本就必须由无数殉道者的尸骨去填满。

他现在唯一要做的,是用命把这团火护住,直到它烧穿天庭的深渊。

地面上,最后一道街垒后方。

仅剩的数百名铁骨帮众缩在半塌的废墟阴影里。他们手里的刀早就卷了刃,用来当盾牌的废铁门也被重力压得像张揉皱的纸。

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烧焦的人肉臭气,熏得人眼睛充血刺痛。半截烧焦的破旗子在风里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
队伍最后排,几个年纪稍轻的帮众正不受控制地发抖,手里残破的铁器在青石板上磕出杂乱的当啷声。无论之前磕了多少劣质药渣,无论情绪被推得有多高,当直面那道碾平一切的黑色剑域时,凡人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彻底压垮了他们。

“头儿……真的扛不住了。”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哆嗦着嘴唇,眼底透着灰败,“那根本不是人……那是天老爷降下来的罚……”

段七指靠在半截断裂的石柱旁。

他胸口那个巨大的凹陷还在往外渗着黑血。仅剩的三根完好手指死死攥着重剑剑柄,胸腔起伏时,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风箱声。

他没有去骂那个发抖的汉子。

他慢慢松开一直捂在腰间的左手。那里贴肉藏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空瓶。

那是李长生在内堂当面洗去毒素后,随手赏赐给他的纯净本源空瓶。里面的液体早被吸收干净,但内壁上依然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纯净气息。

段七指低头盯着手里的空瓶。

下一刻,他手腕猛地收紧。

“啪。”

脆弱的玻璃在粗糙的掌心里碎裂,尖锐的残渣直接扎穿了手心的皮肉。血液顺着指缝流出,但他连眼角都没抽动一下。

他攥着那些混着自己黑血和纯净微光的玻璃渣,直直地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。

用力一抹。

玻璃片切开肌肉,暗红的血迹在眉心拉出一条粗糙的横杠。与此同时,那一丝残存的纯净光芒,在他的额前清晰地亮起。

微光极弱,却在昏暗压抑的废墟中毫无阻碍地散开。

周围几个还在发抖的帮众愣住了。他们本能地抽动着鼻子,嗅到了那丝混在浓烈血腥味里的、不掺杂任何腐臭与剧毒的干净气味。

那光芒不大,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,死死钉进了每一个被压榨了半辈子的底层人脑子里。

“天老爷降的罚?”

段七指喉咙里挤出两声破旧皮革摩擦般的怪笑,他偏过头,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水。

他拖着那条断腿往前迈了一步,将额头上的血迹和微光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。

“外头那帮狗娘养的,天天逼着咱们吸毒气,拿咱们当药渣!他们嫌咱们脏,嫌咱们的命贱!”

段七指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黑帮头目那种油滑的腔调,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嘶吼。

他猛地举起满是玻璃渣的右手,指着前方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死神领域。

“既然老天不给活路!”

他眼珠子因为充血而暴突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隆起,每喊出一个字,伤口里就往外飙出一股血。

“那咱们就变成最毒的泥巴!糊他一脸!”

死寂。

短暂的死寂过后,最前面的一个散修猛地扯开了自己破烂的衣襟。

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刀,而是从怀里掏出几个发臭的毒香火废料包。那些是平日里沾一点都会让皮肉大面积溃烂的剧毒残渣。他用脏布条,将这些散发着黄绿气体的废料死死绑在了自己的胸口。

毒气接触到他伤口的瞬间,他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,眼白瞬间布满红血丝,但他的双手没有停下,硬是把死结拉到了最紧。

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
几百名残存的帮众,仿佛被那抹微光彻底抽干了脑海里的恐惧。他们动作麻利地翻找着所有能引起污染和爆炸的毒物,一层一层地裹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。甚至有人干脆把毒渣直接塞进了自己流血的伤口里,用衣服用力勒紧。

他们不再是试图防御的士兵,而是把自己变成了移动的剧毒火药桶。

“只要咱们的肉够烂,毒得够透,被那把黑剑碾碎的时候,就能多溅他一身毒水!”一个绑满废料的散修咬着牙发出野兽般的狂吼。

数百人的嘶吼声汇聚在一起,震动了满地瓦砾。这群放弃了所有生机的狂徒,迈开步子,主动朝着那道降维的重压发起了绝命冲锋。

而在废墟前方几十丈的半空中。

冷青鸢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些像疯狗一样冲过来的人群。

那些狂躁的吼声顺着风传上来,并没有让她感到恐惧,只觉得滑稽可笑。她甚至没有察觉到,那些被死死绑在底层的毒废料,在大量物理堆叠下,正隐隐散发着某种极其不稳定的因果波段。

“想用毒疮污染商盟的剑?真是异想天开。”

冷青鸢冷笑了一声,涂着蔻丹的手指缓缓下翻。

她的手,重新握住了腰间那枚能引发灵魂与毒素共鸣的镇魂铃。